如果當年有STS的通識課……

許宏彬/中興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兼任通識中心教學組組長

「我的大學成績單上有兩個零分,其中一個就是通識課。」

這是我常跟學生講的一個人生小故事,通常是在我通識的第一堂課。我會跟學生說,對,我大學是念化學系,研究所開始才轉念歷史。沒錯,我待過理學院、醫學院及文學院,只要再努力一些就可以收集滿各學院打卡記錄。人生的道路充滿意外無法預料,就像是歧路花園一樣,我希望同學們能感受這一點。不喜歡的課就不要勉強,拿零分也要很瀟灑,這是另一個我想傳遞的訊息。

(謎之音:千萬別來找我要分數)。

就如同絕大多數的學生一樣,我是在不清楚「專業(化學)人生」是什麼的情況下,糊里糊塗進入各自專業(化學系)的。我跟著其他同學一起修課,但成績大多平平,有些很爛,在課業上總是提不起勁來,一路上算是在不斷的疑惑中跌跌撞撞地走完。不免俗地,自大三起我也找好指導教授、選定實驗室,開始作起專題研究,負責一個小題目。那是一個相當歡樂的大家庭,在實驗室裡,我跟著打理一切的博士班大總管學長,還有親切認真的研究所學長姐整天混在一起,開始奇異的團進團出歲月。每天有洗不完的燒杯試管、通不完的column,解讀充滿各種符號的研究論文,還有操作各式各樣的分析儀器。這就是化學人生嗎?這樣的人生中充滿令人好奇的細節:錢從哪裡來?往何處去?我們的獎助學金跟儀器設備從哪裡來?為什麼食品廠商要贊助化學實驗室的計畫?物從哪裡來?往何處去?為什麼一本Merck index就可以買到幾乎所有實驗室需要的東西?那兩桶清潔用的酸液及鹼液最後往何處去?人從哪裡來?往何處去?為什麼實驗室裡頭都是學長,只有一個學姊?為什麼學姊不隨著其他人都過著半集體性的團進團出生活?畢業後學長姊都去哪裡了?過著怎樣的生活?

過了幾年後,直到有一天,我發現這些疑惑還是無解但自己卻已慢慢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時,我開始閱讀科學史、科學哲學、醫學史。於是我離開實驗室,慢慢地變成現在的自己。

系上的課業乏善可陳,那麼通識是否成為另一種救贖呢?坦白說,我當年修過的通識,無論是老師、課名或內容如今全都忘記了。那堂零分的課,其實是我唯一還記得的通識課。那是一位知名的「文藝大師」開的中國美術史,相當適合亟欲找尋另類出口的化學系學生。回想起來,這不禁讓我想起至今仍盛行的「科技與人文對話」模式:學不好化學可能是人文素養不夠,那麼就去瞻仰名家的風采吧,搞不好就會有所頓悟;若在此真的缺乏慧根,興許也能在彼岸找到出口。直到現在我還能清晰地憶起大師上課時,那一張張精美拍攝的幻燈片,還有一片漆黑的教室。記憶裡,那堂通識課就只看到一個個精美的瓷器、字畫、山水閃過眼前白幕,還有如同旁白般的教師自語,不斷從黑暗中如泡泡般冒出。我連大師的臉都看不見,大師肯定也看不見台下的任何一個學生。於是我舒適且安心地睡去。連續睡了兩週後,我就決定翹掉剩下的其他堂課;我想,再也沒有比這更無聊的課了。那是一個美好的世界,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彩色氣泡:遙遠、陌生且虛幻。

大師很乾脆的給了我零分,公平合理。這個零分日後跟著我一起考研究所、找工作,成功地挑起各種口試委員們的好奇心,成為他們找不到什麼其他問題可問時的便利選項:「許宏彬,你為什麼這堂課零分?」這不見得不好,我對學生說。至少,我多了幾分鐘可以講講我這個人,以及我為何不喜歡這堂課,還有零分的意義(或無意義)等等。

有時我不禁思索,如果當年有與STS相關的通識課程,是否我就會走進另一個歧路花園?如果通識不只是選修科技以外的課程,只為了陶冶文藝氣息或培養多元嗜好;如果STS通識課程能讓當年的我,理解實驗室生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理解技術物的前世今生及其政治性,理解研究資源分配結構的歷史構成,我是否就能更深入地領略科學研究的意義,而願意如我其他同學一般,走上園區工程師或實驗室學者或中學科學老師的道路?我不知道。但我想,這或許能提供那個茫然無所從的大學生一些資源,來理解當下的學習、實驗室生活與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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