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丁堡學派的前世與今生

葉致微/愛丁堡大學科學、技術與創新研究所一年級博士生

愛丁堡學派的前世與今生

我是葉致微,愛丁堡大學科學、技術與創新研究所(Science, Technology and Innovation Studies,以下簡稱STIS)一年級博士生。在台灣,我們對愛丁堡STS的認識不外乎「強綱領」(Strong Programme),以及知名學者如David Bloor、Barry Barnes、Donald MacKenzie及Steven Yearley。我當初也是抱著這樣的認識進入STIS就讀(於2013年入學碩士班),但是實際參與了這個研究社群一年多後,有許多全新的體會樂於分享給台灣的STS朋友們。其實,強綱領的精神雖然還在,但已經無法代表愛丁堡STIS現在的風貌(不再稱呼為STS,因為多了創新研究)。另外,中生代、新生代研究成員的加入、凝聚與合作,正在譜寫愛丁堡學派新一頁的歷史。以下介紹愛丁堡STIS的研究現況、主力研究者,以及碩博士課程設計/論文指導原則,最後分享我的碩博士研究主題。

愛丁堡STIS研究現況

2014年歲末,與David Bloor、Barry Barnes合著「科學知識:一種社會學的分析」(Scientific Knowledge: A Sociological Analysis)的John Henry教授正式退休,加上早已退休的Bloor(Barnes於90年代初期轉職University of Exeter,也已退休),在愛丁堡STIS坐鎮的強綱領(Strong Programme)開朝元老們全數光榮退役,也揭示著以科學知識社會學(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聞名於世的愛丁堡學派一個時代的結束。愛丁堡「科學研究小組」(Science Studies Unit)創建於1966年,將近四十年前,由Bloor為首所提出的強綱領原則(1976年出版Knowledge and Social Imagery),強調科學知識為真、為假,有相同類型的社會性成因應被檢視,影響深遠,卻也招致激烈辯論,形成了科學知識社會學一大陣營—愛丁堡學派。四十年後的今天,走進愛丁堡STIS曾是外科醫師解剖教室的系館,除非瞥見Bloor匆匆走過的衣角、Barnes志願回校講課時的手舞足蹈,或是Henry矯健地帶領新生走遍巷弄、講古城市,強綱領不再是所有研究者的顯性詞彙,而是一段英雄過往。這些年來,愛丁堡STIS整合了「科學研究小組」、跨院系研究社群「科學、技術與創新研究網絡」(ISSTI, The Institut for the Study of Science Technology and Innovation),以及「生命科學創新研究中心」(Innogen, The Institute for Innovation Generation in the Life Sciences),蛻變成一間積極與科學社群、政策團隊、產業研發單位互動的STIS研究所。過去,愛丁堡學派代表一個力抗「科學與人文是斷裂的兩種文化」的社會學理論觀;現在,國際STIS研究行之有年,耕耘小有成果,越來越多人察覺到科學與政治、社會、經濟因素密不可分,愛丁堡STIS便在此脈絡中進化成一個非常入世的研究機構,機構內的研究者專長在發展科學知識社會學理論本身的不多,但是普遍繼承了強綱領「因果性原則」、「中立原則」的精神,期許自己能走出領域外,應用自身的研究深入瞭解當前重大科技議題的社會性成因,並與科學家、政策制定者、企業家結盟,提供具有社會學想像力的諮商與建言,共同形塑科學、技術與創新的發展與政策走向。愛丁堡STIS目前主要參與的科技議題有基因體醫學、合成生物學(Synthetic Biology)、能源/食品安全與政策、氣候變遷/永續環境,以及數位與資通訊科技。愛丁堡STIS積極參與科技形塑過程的現狀究竟對社群、領域本身是好是壞,難以妄下定論,但可以確定的是這樣的使命與過去愛丁堡學派採用方法上的相對主義,挑戰科學知識的理性、客觀有很大的不同。所以我認為認識現今的愛丁堡STIS是有必要的。

愛丁堡STIS主力研究者

擴張、整合之後的愛丁堡STIS,科學的歷史與社會研究不再一枝獨秀。元老們相繼退休後,漸漸成為一支迷你的研究小組。目前29位正職教師/研究員裡,只有三位隸屬科學研究小組:Dr Lawrence Dristas,專長是非洲殖民/後殖民情境的科學歷史與社會研究、Dr Steve Sturdy,專長是以科學知識社會學的理論觀研究19世紀晚期至今的醫學知識與醫療政策,以及Dr Pablo Schyfter,專長是性別與科技、科學哲學、知識社會學、現象學。中生代的Robin Williams教授/ISSTI主任,專擅研究「技術的社會形塑」(Social Shaping of Technology),從八零年代開始致力於凝聚校內各學院學者進行跨領域STIS研究,目前串連了法、商、建築、工程、地科、資訊及公衛學院,共同研究科技法/智慧財產權、企業/產業創新、科技管理、能源政策、資訊社會學,以及e健康等主題。另外,愛丁堡STIS自兩千年初開始,獲得英國社會及經濟研究委員會的資助成立Innogen中心,旨在促進科技與社會學者積極參與新興、前端科技的創新過程,提供不偏倚的實證研究,幫助科學家與政策制定者評估醫藥健康、永續環境、生物經濟等科技議題的可行性。Innogen中心取向務實,深受產官兩界青睞,因此享有相對豐沛的資源招攬專長觸及政策與法規制定、風險/安全性監督與治理、科研策略的研究者,例如:David WieldJoyce TaitCatherine Lyall,以及Jane Calvert,他們是廣義定義的科技與社會學者,有滿高比例曾受過純科學訓練,或是曾在公部門及業界服務過。Calvert最新的研究成果是一個人文社會科學參與新興科技知識形成的有趣實例,她聯合科技社會學/哲學家、藝術家、批判互動設計師(critical designer),與合成生物學家,共同創作假想的合成生物學科技產品(詳見她的新書Synthetic Aesthetic),目的在喚起社會對新興、前端科技的反思,藉由維妙維肖的諧擬(parody)科技物,激盪出「自然是什麼」、「人為是什麼」,以及「美學、設計與工程如何模糊前二者的界線」的跨領域討論。但是,務實的取向本身就是一種研究偏好,例如愛丁堡STIS目前的能源政策研究(可參考Ronan Bolton的專長),順著英國政府的低碳優先考量,並沒有特別提倡零核電政策、非核家園,反而探索能源市場須考量的社會因素,以及提出風險治理的建議。最後,曾近距離與愛丁堡學派元老們共事的中生代研究者Donald MacKenzie,專長是金融市場研究及操演理論(performativity)、Francesca Bray,專長是中國/亞洲的醫療、科學史研究和性別與科技研究、Steven Yearley,專長是環境爭議與政策、推動公民參與科技,和科學知識社會學,以及Graham Spinardi,專長是軍事、太空,與消防科技,也還活躍在崗位上,但是前兩位分別任教於社會學系及社會人類學系,最後一位目前主力在研究工作上,所以除非是被其指導的學生,平常少有與之互動的機會。愛丁堡社會學系、社會人類學系與STIS雖然共同隸屬於社會與政治科學學院底下,但是課程計畫(programmes)設計不同,以下介紹STIS的課程設計,提供給有意出國進修的朋友們參考。

愛丁堡STIS課程設計

STIS主要有兩種碩士課程:授課型研究型碩士,需要修畢的學分數一樣。前者的課程目的在訓練學生對STIS理論及議題的敏感度,所以提供的都是STIS的修課菜單;後者因為是提供給有志直升博士班的學生,所以其中一半的學分需要和學院其他同學一起修質化、量化研究方法課。授課型碩士的課堂作業不能和論文主題相關,修完全部的課程才能開始尋找指導老師,並著手進行論文研究(大約復活節後,四月開始),但是研究型碩士一入學就選定好指導老師,可以馬上進入論文研究,所以方法課的作業就可測試論文研究方法是否可行,以及設計論文的研究架構。師長通常建議研究型碩士的論文寫成博士論文大綱,方便直升博班後繳交給審查委員會審議。授課型碩士畢業後如果想要繼續博士研究,需要補修學院的方法課,所以所上通常希望授課型碩士畢業生再修習一年的研究型碩士課程,才進入博士班。直接進入博士班課程就讀的話,則需要同時修課和準備一年後的審查文件,十分緊湊。正常來說,碩士課程一年、博士課程三年。STIS重點課程有「Science, Knowledge and Expertise」、「Understanding Technology」、「Innovation Systems: Theory and Practice」、「Introduction to Risk, Regulation and Governance」、「Foundations of Science, Technology and Development」、「Advanced Theory 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Biobusiness」,以及「The Social Shaping of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顯示出科學、技術、創新研究三者並重。另外,在指導老師同意的前提下,也可以選修學院內其他系所的課程。Innogen中心還有開設一個較新的授課型碩士課程:MSc in Management of Bioeconomy, Innovation and Governance,取徑側重企業經營、政策治理,以及法律制定,主要是培養未來投入產業界及公部門的職場人才。依照我的經驗,不一定需要具備碩士學位才可以申請進入研究型碩士班,相關的研究工作經驗也可以證明自身已具備一定的研究能力。不過,也有學生選擇從授課型碩士讀起,如此可以擁有相對充足的時間深入瞭解STIS各種理論及議題,也可以專心修習各種研究方法/工具,為未來的論文研究儲備能量,攸關個人選擇及師長考量,沒有硬性規則。學生與指導老師的關係從開始進行論文研究後變得密切,和老師開會討論的頻率大約三至四周一次,或兩個月三次。愛丁堡大學十分注重師生指導關係,設計了詳盡的師生行為守則(Code of Practice),像是一部基本法保障著師生的權益,所以基本上論文指導有一定的品質把關。另外,因為有ISSTI跨領域研究社群的友善環境,所以跨領域指導是滿普遍的現象。通常碩士配有一位指導教授,博士配有兩位指導教授,有時多至三位。愛丁堡STIS目前的風氣頗為開放,鼓勵學生形塑自己的研究題目,不一定需要與指導教授的研究密切相關,這也是為什麼跨領域指導是為常態,師長們大多願意彈性調度人力,以因應學生研究題目的需要。但有時還是會有師長不能完全瞭解學生研究主題的情況發生。

我的碩士論文研究以及博士論文方向

我對科技與社會研究的濃厚興趣成形自大學畢業以後在醫學院的工作經驗,我著迷於科學社群的獨特文化,以及科學家的行動與知識。也許是沒有念過研究所就選擇出國的緣故,我的研究方向常常受到當下脈絡的影響,不一定與過去的背景相關,幸好愛丁堡的老師到目前為止都很包容我的即興與隨性,但是我自己也必須掌握好我對新事物的掌握、瞭解程度。我的碩士論文主題是「體驗科學: 希格斯粒子的發現於科學溝通中的視覺再現」,研究2013年粒子物理界的重大發現—希格斯粒子於愛丁堡及倫敦的博物館展覽、大眾演講中的視覺再現。在我的論文中,我探討「人」—科學家、策展人、科普傳播者在創造影像的過程中的實踐與干預,與「非人」—影像被行動者賦予什麼意義。我發現一組希格斯粒子的科學影像添加了相當成分的美學元素,在科學的公眾溝通中創造出感性的、附著於身體的科學知識學習過程。科學再現是科學知識社會學一環重要的研究,數字、圖像、符號、公式都是科學家怎麼表意科學知識的媒介,知名學者如:Bruno Latour、John Law、Michael Lynch、Steve Woolgar都研究過科學再現。我的指導老師是Emma Frow,曾是生物學家、Nature雜誌的編輯,科學再現是她其中一個研究專長。在2014年版本的「科學實踐中的再現」(Representation in Scientific Practice Revisited)有一篇她的再現研究「In images we trust? Representation and objectivity in the digital age」。但是因為她並非粒子物理學家,所以我必須自修粒子物理的基本知識與專有名詞,才能訪談粒子物理學家。這個主題開啟了我對粒子物理科學社群的研究興趣,因此我同時提了一個博士研究計畫,主題在以粒子物理科學為例,探討科學重大發現與未來科學政策走向的關係。博士計畫開工兩個多月,指導老師是Steven Yearley與Catherine Lyall,他們的專長是生醫相關的科學政策。目前我正在嘗試結合「期待社會學」(Sociology of Expectations),以及「未來社會學」(Sociology of the Future)的理論觀,定調出我的研究方向。我初步發現,英國的粒子物理研究鑲嵌在一個呼籲「負責任的創新」(Responsible Innovation)的時代脈絡中,政府、產業和人民普遍關心氣候變遷、人類健康福祉等未來如何永續發展的科技議題上,公共政策的資金/資源配置也因此傾向資助問題解決導向的應用科學。永續未來的想像、期待,以及務實的資源分配考量,和滿足好奇心、天馬行空的粒子物理研究相比是一個反差。因此,我想要研究粒子物理政策在此脈絡中,為了取得資源與支持,如何承諾未來,形塑出符合眾人期待的論述。研究設計可能會往比較不同文化、國家的粒子物理研究團隊的研究策略,以及不同時期的科學政策文件、研究計畫中的論述與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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