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第九屆傳統亞洲醫學國際會議參訪紀實

陳柏勳/衛生福利部臺南醫院中醫科醫師、國立陽明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研究生

會議簡介

亞洲傳統醫學研究國際學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Study of Traditional Asian Medicine,簡稱IASTAM)是以促進亞洲傳統醫學的研究與實務為職志的國際學術組織,此學會每隔三到四年舉辦傳統亞洲醫學國際會議(International Congress on Traditional Asian Medicine,ICTAM)。繼2013年在韓國山清郡(據說是韓國連續劇《醫道》 主角許浚的故鄉,著有《東醫寶鑑》)舉行之後,今年第九屆的年會則在鄰近波羅的海的德國基爾市,由始建於西元1665年的Christian-Albrechts-Universität zu Kiel來舉辦,會議為期七天,日期則安排在2017年8月6日到12日,共為期一週。

 圖一:開會場地

 圖二:會議手冊

本會議最大的特色在於促進醫療臨床工作者與學術研究者的互動。大會開幕致詞來賓包括德國當地的醫療與教育的官員,並有來自世界衛生組織的Bernhard Schwartlander官員的致詞影片,在Keynote speaker的安排上,大會也邀請研究傳統醫藥知名的學者,以及醫學公衛界的教授前來演講,在議程規劃上分為三種類型,小組會議(Panel)、臨床單元(Clinical module)與工作坊(Workshop),提供許多交流的平台讓來自人社領域的學術工作者與臨床醫療實踐者得以相互學習。由於場次豐富我無法每場參與,接下來的內容將以我所參與且跟科技與社會研究(STS)相關之場次進行介紹。

 圖三:筆者與大會海報合照

傳統醫療的STS與醫療史研究

Circulations and hegemonies:  The Globalization of Asian Medicines場次是以中國與印度醫藥為例,透過強調醫藥流動的視角探討充滿地區特色的亞洲醫藥進入全球市場的遭遇,以及這些傳統醫療在面對國家政治、國際管制與區域霸權所產生的適應及調整。舉例來說,郭文華以regulatory platforms來分析PHY906 and TU-100兩項中日傳統藥物之新藥開發案例,探討推動東亞傳統醫藥進入美國FDA管制時的組織機構力量與動機。Jean-Paul Gaudilliere則從分析阿育吠陀(ayurvedic medicine)醫學全球化的過程,闡述傳統醫療的重塑(reformulation)並不僅是整合(integration)進全球的生物資本(global biocapital),更揭示一種將另傳統醫療另類現代化的形式。就阿育吠陀醫學而言,在技術上,藥材的工業化並非變成純然的分子形式;政治上,他們強調傳統知識乃是公共衛生的重要資源,尤其是在處理複雜的慢性疾病。

East Asian Medical Industries的場次則是探討近現代東亞的醫藥產業,報告者透過羌族醫學、動物藥、韓藥材研究開發、專利權與管理制度為例,不只探討歐美現代制度進入東亞所產生的影響,更藉此反思東亞醫學研究與市場的特殊性。Manuel Campinas以少數民族羌族的醫學為例,說明中國政府乘著國際重視傳統醫療之際,也發展少數民族之醫藥,還結合觀光的元素推銷商品化後的羌族藥品,此政策不僅改變羌族的家庭生計,形塑當代羌族的認同,也影響羌族跟其他少數民族之互動。朱佩儀(Liz Chee Pui Yee)的報告本來想同時處理她在博士論文研究的動物藥以及現代中藥廠實驗室裡的田野研究,但因時間緣故,她僅詳細分享前者的內容,簡單來說,她認為動物藥的知識、加工與使用形塑了東亞醫藥的形象與部分的知識體系。Eunjeong Ma則介紹南韓傳統醫藥全球化的過程,她提到自1990年代以來生技公司在國際市場的快速成長與擴張,使得南韓政府開始鼓勵產業界大量生產傳統藥物的產品,而且是以生產健康食品為導向,她並以Naturalendo Tech這個韓國中藥製造商為例,說明政府與產業如何成功催生出改善更年期不適的植物雌激素生物製藥。Tomoko Futaya從經濟與商業的角度爬梳 富山縣專利藥出現的歷史,富山縣的藥商在17世紀發展出「先用後付(use first, pay later)」的藥品行銷模式直到二十世紀早期,但隨著國內外藥品管理制度的改變,藥商跟當地政府及大學合作,透過政策、學術與產業革新的方式不但讓藥品符合規定,更將藥品推向更大的市場。Julia Yongue則以藥品的優良操作規範(GxPs:GMP、GCP等)說明這些標準化生產規範是如何進入 日本藥物管制且影響當代漢方醫藥的樣貌,其中,藥物不良反應、藥物風險與安全之重視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小柴胡湯事件更是重要的轉捩點。

本次大會有一場小組會議是一整天的報告,其中分為四個子題Drugs: Trade, Transmission, Translation, and Authority、Classification, Procurement, and Preparation: Traditional Materia Medica in the Contemporary world、Drugs and the Body: Evacuation, Transformation and Purification、Fluids and the Body: Containment, Emission, and Flow。內容豐富共有15篇文章,事例豐富,報告者希望結合物質研究與身體研究的觀點,重新思考醫療史的面貌,哈佛大學東亞系與科學史系栗山茂久教授在講評之前,先請每位報告者分享其他報告者的研究對自己的啟發,也請每位報告者提出這四個子題中常出現的概念,最後他提綱挈領地點出在物質研究與身體研究之外,研究者可以多探討物質、身體、醫療知識與實作在不同時空之間的交換和轉變,應跟著藥材、理論的傳播進行研究,藉此深刻探究醫藥在不同文化脈絡的功用與意義。

 圖四:哈佛大學栗山茂久教授講評

Historical Encounters and Transformations of Medical Matters and Medical Meanings小組會議乃是台灣與德國合作計畫的成果之一,講者們以物質文化的概念探索藥材的社會生命史,甚至有幾位講者企圖談論物質跨文化傳播後的變化。舉例來說,Jose Antonio Canton Alvarez以罌粟為例,說明罌粟在唐代從絲路傳進中國之後,並非馬上成為藥物而是僧人與文人的飲食添加物,其藥用價值是到宋代才逐漸被醫療人士所發現並編入醫藥專書。李貞德透過當歸為例,揭示原本沒有性別區分的藥物逐漸被性別化為女人要藥的歷史發展,藉由比較同一時期日韓與歐洲醫藥的當歸使用方式,她認為當歸的性別化跟中國社會對性別態度的變遷息息相關。Bettina Wahrig則藉由16、17世紀德國北部Wolfenbüttel法庭的藥房檔案展示當時東西方藥物交流的情況,許多有特殊氣味的藥材常被視為異國來的藥。

 圖五:李貞德教授演講

 圖六:Bettina Wahrig教授演講

Institutional Encounters: Post-colonial Predicaments for Traditional Asian Medicine的三位講者分別討論人體觀在出版書籍裡的轉變、壯族醫學在中國醫療政策下的困境、藥材毒性在市場與機構間的爭議。小組會議主持人Judith Farquhar在討論中提出我們應該把institution視為動詞,關注機構發展的動態情況,而不是只將機構視為靜態的權力架構。Eric Karchmer認為中醫強調「功能的身體(functional body)」這個概念是個後殖民的產物,是1950到1960年代中國的中醫開始機構化後才確立的論述,為的是回應當時在中國快速擴張的西方現代醫學。賴立里(Lili Lai)則反省利用後殖民觀點分析非主流醫學的不足,她以中國少數民族的壯族醫學為例,指出壯族醫學相較於中西兩大醫學在知識上是被殖民的,其國家資格考試不僅要考壯族醫藥,還得考中西醫藥的內容,然而,由於中國政府對發展少數民族醫藥的鼓勵,在政策與制度上卻給予許多支持,此現象顯然無法完全從後殖民醫療的觀點來分析。Zhang Yanhua探討中藥的「毒」在機構與市場之間的爭議,主要的案例是北京同仁堂的龍膽瀉肝丸造成之馬兜鈴酸中毒,她認為當中醫藥在追求現代性的同時,卻也發現中藥材的毒副作用,反而使得中醫藥遭致汙名,此現象非常弔詭,但受限於時間的緣故,她無法交代並解釋清楚此弔詭跟現代性的關係,很期待未來她的研究能多分享中國政府處理此案例的細節。

我這次報告的主題為〈The processing of Chinese herbs by rule/law:The co-production of practice, knowledge and regulation in the processing of Chinese〉,原本是跟韓國STS學者Eunjeong Ma組團參與Policy, Economics, Global Health, Development的panel,但是有些團員因故無法參加所以我被重新分配到其他場次,經過大會調整後,我被分到From ethnopharmacology to biodiscovery的clinical module場次。

本場次的座長是瑞士PADMA AG藥商負責藥物法規管制的主管Cécile Vennos,她講述來自藏醫的藥材如何進入歐洲市場的過程與管制,接著是三篇關於民族藥材的實驗室研究,而我的研究則是以龜鹿二仙膠和馬兜鈴酸事件為例,闡述中藥材炮製的方法是來自實作、知識與管制所構成我們目前看到的樣子,而且是傳統與現代混雜所構成。出乎意料地,當時在臺灣挑起中西醫論戰、在某種程度上減損中醫藥形象的馬兜鈴酸事件,在我報告後卻引起許多與會者的討論與鼓勵,他們認為此研究值得用來思考傳統藥材全球化後該如何管理。

Arthur L. Basham Medal得主與演講

這次大會的Arthur L. Basham Medal(相當於終身成就獎)頒給Shizu Sakai 與 Judith Farquhar兩位學者,Shizu Sakai是日劇《仁醫》的歷史顧問,現任亞洲醫學史學會主席,而Judith Farquhar現為芝加哥大學人類學教授,曾任美國文化人類學學會主席,其重要著作有《認識實踐:遭遇中醫臨床》(Knowing Practice:The Clinical Encounter of Chinese Medicine) 、《饕餮之欲:當代中國的食與色》(Appetites:Food and Sex in Post-socialist China) 、《萬事萬物: 當代北京的養生之道》(Ten Thousand Things:Nurturing Life in Contemporary Beijing)

 圖七:Shizu Sakai教授獲獎演講

 圖八:Judith Farquhar教授獲獎演講

在受獎演說中Shizu Sakai以日本醫療保險納入漢方醫學為例,說明傳統醫學納入當代醫療體制的原因包括政府官員與漢方醫師的人際關係(當時規劃醫療保險的主事者Taro Takemi是漢方名醫大塚敬節的病人與朋友),以及國際的沙利竇邁事件讓人們開始尋求「天然」的傳統醫療,然而,漢方醫藥「天然無毒」的神話(Myth)卻被小柴胡湯不良反應事件所戳破。換言之,傳統醫療的毒副作用是當代傳統醫藥研究的重要課題之一,此外,Shizu Saka也指出當代傳統醫療遇到的問題,亦包括重視藥物而輕忽理論的困境。

Judith Farquhar則以自己在中國對少數民族醫療的田野研究,指出所謂的傳統醫療系統(Traditional medical system)應該是複數、是多元的,她也提到我們應該關注機構/制度(institution)的變化:什麼原因影響institution的產生、依據哪些證據來做institution的決策、institution又影響了什麼?也就是說,她認為對於傳統醫療的研究重視多元與動態的面向,如此一來才能更細緻且具體的探索傳統醫療的當代發展。我認為這個概念對於台灣的中醫藥界及學界(人社/臨床/政策)很有幫助,與其強調二元(中醫/西醫)的論述框架,我們不如以包容多元的觀點,持平並務實地檢視臺灣中醫藥的當代發展歷程,進而提出因時因地制宜的研究方針與醫療政策。

簡言之,本屆兩位得獎的學者,無論是歷史學家或是人類學家,她們研究的最終目的皆與當代傳統醫療對話,在傳統醫藥越來越全球化的現在,兩位的演講不僅呼應大會的主題「Asian Medicines: Encounters, Translations and Transformations」,她們提供的觀點也為我們在傳統醫療的實作與理論上指出後續研究的方向。

當地博物館參訪

德國的藥學史Bettina Wahrig教授在會議前一天,帶郭文華教授與我到海德堡參觀的The German Museum of Pharmacy,並在會議期間帶著來自臺灣的學者們參觀當地醫藥博物館,她還商請館方人員為我們導覽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藥房及製藥設備,並讓我們親手操作壓錠機,加深我們對於歐洲藥學藥業發展的了解。

 圖九:參訪基爾醫藥博物館,由左至右:郭文華教授、筆者、Dominik Merdes博士生、劉士永教授、梁其姿教授、李貞德教授、Bettina Wahrig教授

 圖十:親手操作壓錠機

此外,由於館方有一些中國來的醫藥文物(有些是國際知名中醫研究 學者文樹德教授所提供),但館方不清楚這些文物的功用,因此,希望我們能幫忙解惑。還好我們一行人的醫療史領域涵蓋唐宋、明清、近代與當代東亞,回饋館方不少資訊,館方的解說與教授們的討論儼然是場精彩的歐亞醫藥史座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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